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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黔地标特别策划·报告文学|在水一方

作者:贵州日报天眼新闻
编辑:蒋园园
责任编辑:季佩佩
校对:徐雪
审核:覃嵩松
来源:贵州日报天眼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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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3日至5日,春节前夕,习近平总书记亲临贵州考察,第一站就来到了乌蒙深处的毕节市黔西市化屋村。沐浴时代雨露春风,这五年,化屋护山水、兴产业、聚归雁,化屋村的新面貌,也是贵州千村万寨的新风采。行走化屋,倾听热烈心语,触摸时代脉动,《贵州日报》今日推出报告文学,讲述乡村全面振兴征程上的贵州新故事——《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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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屋风景。史开心 摄


走进贵州,当先走进贵州的山;读懂贵州,须从读懂贵州的村开始。


春意初萌,腊尽岁除。2021年2月3日,一个在时序中刻下双重印记的日子——那是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的起步之年的农历立春。


山一程,水一程。这一天,习近平总书记来到贵州考察,第一站就来到了毕节市黔西市新仁苗族乡化屋村。


“实现小康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目睹乡亲们吃不愁、穿不愁,教育、医疗、住房皆有保障,总书记在化屋村道出这句深情之言,既是温暖的鼓励与期许,也是沉甸甸的承诺。


特殊的时间节点,总引人回望那些厚重而难忘的记忆。


五载春秋流转,在水一方的化屋,绽放了怎样的新颜?我们沉浸于村寨之中,聆听变迁的脉动,采撷崭新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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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在化屋拍照。罗兴祥 摄


(一)青山读书声


乌江不言。千百年来,只是将群山的倒影、流云的踪迹、两岸的悲欢,都默默收进行囊。化屋村,就枕在这条碧波的臂弯里酣然入梦。


每天清晨,73岁的退休教师杨梅都会在村里走一走、转一转,最后总要在化屋小学门口驻足片刻。


校园里,琅琅书声飘过塑胶操场。40多年前,这片青山下,却是另一番模样。


1971年,18岁的杨梅从织金县嫁到化屋。这个悬崖下的苗寨,村民还住在四面透风的杈杈房里。初中毕业的她,竟成了寨子里最有学问的“秀才”。


“梅子,你来教书吧!”老支书找上门时,烟斗在昏暗的油灯下一明一灭,“让孩子们认个字,将来才有出路。”


所谓的学校,只是几间茅草屋。黑板用木板刷漆而成,粉笔要省着用到指甲盖大小,孩子们坐在石头上,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语言是第一道关。苗族孩子听不懂普通话,她要先用普通话教一遍,再用苗语细细解释。同样的内容教两遍,进度总是赶不上。


比语言更难跨越的,是横亘在女孩求学路上的那座“山”。1988年,该村人均收入仅214元。“读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门打工。”这是她最常听到的话。


那时她月工资只有7块钱,后来慢慢涨到9块钱、12块钱。白天教孩子,晚上教夜校学生,深夜还要提着煤油灯走家串户。


有人问她累不累,她指着教室里的孩子:“看着这些眼睛,怎么舍得累?”


1996年,杨梅接任化屋小学校长。化屋依然被大山紧锁,去乡里开会要凌晨5点出发,爬过险峻的“手扒岩”,徒步3个小时。


一个雨天,她摔得浑身是泥赶到会场,会议已经过半。乡领导心疼地说迟到没关系,这位年轻的苗族老师流着泪摇头:“我是真不敢耽误啊。”


这些年,她见证着微光汇聚成河——“当初一个班有五六个女生就不得了。”如今,化屋村女孩百分之百上学,“再也不用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了。”


当脱贫攻坚的春风吹进化屋深山,柏油路修通了,新校舍拔地而起。更让她欣慰的是,知识终于在这片土地上获得了足够的尊重。


如今的化屋小学,实现了智能化教学,还有了校史馆、美德超市,已是设施完善的现代化学校。


“平时会教孩子们唱山歌吗?”我们问。


杨梅老师笑了笑。过上好日子的苗家儿女,没有忘记党的恩情。每逢重大节日,村民们都会身着盛装,聚在文化广场放声歌唱。


“春风吹过化屋村,党和我们心连心,我们化屋多变化呀,唱首山歌给党听。”她轻声哼唱,婉转歌声随风飘荡。唱着唱着,5年前那温暖的一幕幕浮上心头,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2021年2月3日,成为化屋人永远温暖的记忆。习近平总书记到贵州考察,第一站就来到了化屋村。


“我当时正在村会议室给乡亲们讲课,号召大家感党恩、听党话、跟党走。”杨梅回忆道,“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是总书记啊!”


“那双温暖的手握住我的手,说要把群众爱听的、有用的讲下去。”那一刻,她想起了17年前,两位外国记者来到化屋小学提出的3个问题:


“你怎么看待中国和西方的差距?”


“作为苗族人,你怎么看待各民族间的差距?”


“贵州与沿海发达省份的差距怎么看?”


面对这些提问,杨梅从容应答:“中国有5000年文明,我自豪;56个民族56朵花,朵朵都美;贵州现在落后,但先富会带动后富。”


最后她笃定地说:“不信的话,10年后再来看!”


3个差距,问得犀利,答得更精彩。在那样偏僻落后的情况下,一个苗族教师对党和国家如此信任,如此笃定,我们怎能不感动,不奋进!


如今的化屋,旅游火了。杨梅的二儿子和大孙子赶上了好时候,开起了农家乐,年收入超过10万元。但最让杨梅自豪的,不是儿孙们买的小汽车,而是书架上那一排排图书。


夕阳西下,远处又传来村民的山歌,游客寻声而至,纷纷拍下这美好的瞬间。


歌是这么唱的:


“春风吹过笋子岩,山外游客慕名来,好酒好肉已备起,欢快的舞儿跳起来。”


如今,化屋的读书声早已不同往昔。那声音里,有苗家儿女的自信,有青山的回响,更有时代的强音。


江风拂过银饰,叮咚声融入浪涛。这青山永不老,读书声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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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屋村景色。翟培声 摄


(二)绿水游子吟


在贵州,每个村庄都有一部用脚底板写就的筑路史。


打开手机导航,在黔西、赫章、威宁,那些被标注为“手扒岩”的地方,都是刻在悬崖上最悲壮的符号。


“路在天空,路在石壁上,路在鸟儿也不愿落脚的地方。”诗人的咏叹,描摹不出化屋人记忆里真实的“手扒岩”。化屋村,这个“悬崖下的村寨”,贫困发生率一度超60%,成为乌江画廊中美丽而又贫困的反差地标。


王文义就是沿着这条“手扒岩”走出去的。那年他18岁,双手扒着岩缝,像壁虎般贴着崖壁,一步一步挪出大山。多年后,他成了石油工人,把家安在了四川绵阳,却在房前种满家乡的柏杨。


他的儿子王进周,12岁那年也沿着父亲走过的路出山。小手指扣进岩缝,脚尖寻找着力点,崖下的鸭池河在风中呜咽。多年后,他在成都的办公楼里,总会梦见那个紧贴崖壁的少年。


父子俩出山闯荡的故事,成为化屋人口口相传的美谈。而在父子心里,却无时无刻不萦绕着故乡的芦笙声。


新纪元的春风吹进深山:2004年,新仁苗族乡到化屋村的毛路如脐带般连通山外;2007年,硬化的旅游公路让天堑变通途;2017年,通村通组路如毛细血管延伸到家门口……


路通了,游子归乡的脚步也快了。


王文义退休后,选择回到老家。归来后,他把绵阳的木兰花种满庭院,成了游客们打卡的景点。


2017年,已过天命之年的王进周辞去了国企工作,在老宅基上盖起3层小楼,原本只为安顿父母,却意外成了村里第一批民宿。


“那年春节,总书记来到我们家乡,和大伙聊家常、包黄粑、说打算,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大部分都回来创业了,日子过得比黄粑还甜!”


从绝境到通途,化屋人眼中的山水也换了容颜。王进周掏出手机展示他的得意之作:夕阳下,化屋那道名为“大鹏展翅”的山崖倒映在六冲河上。


“把手机横过来看。”他示意我们。


依言把手机横过来,山水的轮廓竟似一个戴着帽子的人物剪影。


“像不像阳明先生的背影?”


王进周揭开谜底,这张照片被他取名为“阳明背影”。


我们恍然大悟。细细想来也对,离化屋47公里的素朴镇有一座象祠,王阳明曾在此处留下了名篇《象祠记》。


换个角度,困局成风景,山水如此,人生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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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屋山水间的“阳明先生背影”。王进周 摄


山门洞开,化屋迎来新生。这“山庄”、那“人家”,像春笋一样往外冒,小小化屋村竟有民宿、农家乐近70家,仅2024年就有70余万名游客来到化屋,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了3万元。


最让人感慨的是,手扒岩这个逐渐被当地人遗忘的名字,竟成了游客必到的打卡点。


当我们站在手扒岩前,岩壁上那些被岁月磨光的指痕,在余晖中闪着微光,仿佛在诉说着:有些路,走着走着就通了;有些山,爬着爬着就平了。


(三)化屋新渔歌


乌江,作为长江上游南岸最大的支流,一路穿山越谷,奔腾的浪花滋养着两岸。


杨清鑫,就是在这浪花声中长大的。他的童年记忆,几乎都与渔网、船桨和长辈们被江水浸透的衣袖交织在一起。


然而,时代的浪潮时而激越,时而低回。2017年,贵州在乌江全域启动网箱养殖取缔工作;2021年,长江流域全面禁渔。


“上岸”,这个字眼,沉甸甸地落在了杨清鑫的心头。


从摇晃的小木筏,到坚实的铁皮船,再到那艘寄托了全家希望、带发动机的专业捕鱼船……接到禁渔通知的那天,杨清鑫在河边蹲了很久,脚下的烟蒂积了一小堆,半生的水上光阴在脑海中翻滚:“打渔打了十几年,除了撒网撑船啥也不会,上了岸又吃什么呢?”


这份彷徨,化屋村看见了。不久,村干部敲开家门,聘请他担任“护河员”。这个岗位,仿佛是为他量身打造——既用上了他几十年积累的“江上功夫”,也给了他一份稳定收入。


乌江的碧波中,多了一对并肩的身影。杨清鑫和妻子驾着小船,在晨光暮色中往复巡河,打捞着枯枝与零星垃圾,动作熟练得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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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鑫夫妇正在乌江上打捞漂浮物,守护一江清水。罗大富 摄


曾经同为“捕鱼人”,尤荣文的选择,似乎更多了份破浪前行的勇气:他用一纸游船驾照,为自己的渔民生涯画上了句号,也为人生翻开了崭新一页。


2017年8月,尤荣文主动报名参加了客船驾驶员培训,成了村里第一个持证上岗的专业船长。此后,他与兄弟合伙购入两艘游船,从“捕鱼人”转身为“摆渡人”,做起了观光旅游的生意。


退捕后的尤荣文,内心总涌动着反哺的渴望。2018年游船开行后,他自发当起了义务护河员,护鱼、清漂,不遗余力。2020年,他正式加入化屋村护河队。


在尤荣文的鼓励下,兄弟尤荣学连同子侄辈都陆续领了证,一家拿下了8张游船驾照,成了化屋村的“船长之家”佳话。


六冲河畔,有人护清水,也有人把这份清澈装进了镜头。


在“大鹏展翅”观景台,一辆挂着蒙A牌照的越野车缓缓靠了过来,停在观景台边缘,车身落着些许长途跋涉的尘土。


车上下来一位精神矍铄、头发花白的老人——71岁的宝根柱。他从内蒙古独自驾车而来,只因“在小红书上刷到这儿的风景,就被勾了魂”。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远处重叠的山、近处青绿的水……指尖轻滑,每一帧定格的都是他对这片山水毫无保留的偏爱。


除了游客,宝根柱还有一个身份——音乐人,笔名“放牧蓝天”。来到化屋,亦是为此处的山水灵气采风。


“有没有什么创作计划?”我们不禁好奇。


宝根柱笑着说:“这磅礴的山、灵秀的水、柔美的花,哪一处不是美好的旋律呢?”


或许,所有他看见的、感受的、呼吸到的,都已悄然沉淀于心,正等待着在某一个静谧的时刻,化为流淌在五线谱上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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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在苗绣车间直播售卖苗绣。史开心 摄


(四)月下织锦人


月亮,高高地挂在静谧的夜空,像一位老友,抖落出从化屋村悄悄溢出的心事。


有心人将心事写成剧本,拍成了剧。


以化屋村为原型的电视剧《乌蒙深处》在央视一套黄金档热播,为全国观众呈现了乡村全面振兴进程中贵州千村万寨的新风采。


剧中,苗绣传承人衮月亮带着绣娘们将祖传技艺发展成热门产业,让苗绣走上巴黎时装周。


而现实,远比电视剧更鲜活动人。


戏里,她是女主角的徒弟;戏外,她是绣娘们的师傅——她是“95后”苗族绣娘杨文丽,化屋村非遗工坊的“掌门人”。


在这个被誉为“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的苗寨,苗绣这部“无字史书”代代相传,几乎每个妇女都能飞针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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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西市化屋村村民正忙于刺绣以供应市场。史开心 摄


杨文丽的苗绣缘,始于母亲手中的那根绣花针。与众不同的是,她的绣线并未止于故乡。为了生计外出打工,她第一次接触的便是电脑绣花机。


2019年,镇村干部打来电话,家乡的刺绣扶贫车间需要一位年轻能干思路活的“掌门人”。恳切的邀请在耳畔回响,可手头刚安稳的生计、回乡创业的未知,都让她犹豫。


直到那个午后,车子刚停在村口,一个3岁女童跌跌撞撞扑来,紧紧抱住她的腿,软糯地喊了声“妈妈”。


孩子被奶奶抱开时,哭声撕扯着空气。这个小小的回乡插曲,让同为母亲的杨文丽鼻子一酸,在那个瞬间读懂了所有留守孩童的期盼。


一念动容,胜过千般权衡。


“文丽蜡染刺绣非遗工坊”就此诞生。杨文丽组建设计团队,将苗绣融入抱枕、钥匙扣、衬衣、箱包、围巾、鼠标垫等文创产品。传统与现代的对话,让苗绣走出大山,甚至接到跨国订单。


针线绣上的,不只是纹样,更是曾经缺失的陪伴,“一针一线绣出来,何其精彩”。


“有位绣娘,以前在外打工,给孩子寄的鞋总不合脚。”杨文丽说,“现在她回到孩子身边,孩子的成绩也上去了。”


在化屋,牵引游子归乡的,除了孩子的期盼,还有脚下的土地。


“95后”大学生杨发献,从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毕业后回来了。


爷爷的老木房、院中的老杏树,成了他创业的起点。他将庭院取名“老杏树人家”,老院做餐饮,邻房改民宿,卖土特产,也卖“治愈”风景。《乌蒙深处》剧组来了,彝族歌手来了,赏杏的游客也来了……


但杨发献的梦想不止于此。他惦记着村里的小黄姜,品质上乘,却受困于规模小、亩产低。


“把滴灌技术搬进田垄?”这个想法让中专毕业的三叔尤荣学犹豫:“祖辈都这么种,你大学生的法子能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


去年春天,叔侄俩试种一亩多小黄姜。杨发献反复调试管道、控制水量,待到收获时节,亩产3000斤的数字让所有质疑烟消云散。


如今,扩种计划已在酝酿,村民纷纷上门取经。这对爱“折腾”的叔侄,一个中专毕业学工程技术,一个本科毕业学农,被村民笑称为“工农结合”。


山之角,水之畔,崖壁与波浪之间,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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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西市化屋村蜿蜒的盘山公路。史开心 摄


月光洒落,拂过寂静的山岗。它不再映照离人的愁绪,而是温柔地、绵密地,将一片振兴的锦绣,绣进乌蒙深处。


山河奔流,前方是海,是无限的可能。而岸上的人们,正把日子过得如山间新绿,如水上行舟,一步一景,皆是新生。我们终于懂得:所有的出发,都是为了这一次,更深情地归来。